青岚宗。七宗之一。围剿骨老人的七宗里,有青岚宗。三千年过去了,青岚宗还在。从上古传承至今,从未断绝。
而青岚宗的宗主赵无极,知道残玉里有什么。
赵无极的弟弟赵无锋当年和苏夜父亲一起探索上古遗迹,找到了残玉。赵无锋想独吞,被遗迹中的禁制反噬而死。苏夜父亲逃出,带着残玉隐姓埋名十八年。赵无极用了十八年追查弟弟的死因,最终找到了苏家。
不是因为仇恨。
是因为残玉。
赵无极从一开始就知道残玉里封印着上古魔修的传承。他想要的不是为弟弟报仇,是魔功。
苏夜的右眼在黑暗中微微眯起。
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猎人在追踪猎物时,发现猎物留下的足迹比预想的更深时,那种本能的面部反应。
他将这些信息一块一块沉入识海深处,压在神魂最底层。不急着用。知道就够了。
然后他开始尝试第三件事。
吸收怨气。
魔灵根在丹田中脉动,像一颗第二心脏。它需要怨气——苏夜能感觉到它的饥渴。不是他的饥渴,是它的。它是一根活的异物,寄生在他的丹田里,以怨气为食。它吃得越饱,他的修为就越高。它如果饿死,他也会死。
但他不能出去吞噬活物。乱葬岗外随时可能有青岚宗的巡逻弟子经过。赵昊失踪后,青岚宗一定会派人来查。他现在出去,等于自投罗网。
他必须在这里面修炼。
苏夜运转魔功,将神识探出墓室。
乱葬岗的怨气还在。虽然被他突破时吸收了大部分,但三百年的积怨不是一次吸收就能抽干的。残余的怨气像退潮后的海水,稀薄了,但还在。它们在地表缓缓流淌,从尸堆中渗出,从骸骨中挥发,从每一寸浸过腐血的泥土中升起。
苏夜尝试将它们引入墓室。
怨气听从了。它们像被牵引的丝线,从墓室顶部的斜洞里垂下来,一缕一缕,灰黑色的,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。苏夜的右眼能看到它们。它们飘向他的身体,从毛孔钻入,沿着经脉流向丹田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问题。
太慢了。
怨气进入身体的速度,大概相当于用麦秆吸水。一缕怨气从毛孔进入,需要半盏茶的时间才能抵达丹田。而抵达丹田后,魔灵根吸收它又需要半盏茶。一盏茶的时间,吸收一缕怨气。而他丹田里那根黑色的异物,对怨气的需求量,大概相当于一个干涸的湖。
照这个速度,他从炼气四重修炼到五重,需要不吃不喝在这里坐三个月。
骨老人的记忆里有答案。
魔功不是这样修炼的。
《万魂噬灵魔功》的修炼方式,从来不是吸收天地间的游离怨气。怨气只是开胃菜,是用来在无法吞噬活物时维持魔灵根不萎缩的最低限度补给。真正的修炼,是吞噬——吞噬修士,吞噬妖兽,吞噬一切有神魂、有灵性的东西。
游离的怨气是残羹冷炙。活物的神魂是大鱼大肉。
苏夜现在被困在墓室里,等于一个被锁在厨房外的饿汉,只能趴在地上舔门缝里渗出的汤汁。
他舔了。
怨气一缕一缕地从斜洞垂下。苏夜盘坐在墓室角落,右眼半睁,盯着那些灰黑色的丝线缓缓飘向自己。他不能加快速度,魔功第一重没有加速吸收游离怨气的法门。他只能等。等怨气自己飘过来,等魔灵根自己吸收,等修为一点一点地积攒。
从炼气四重到四重巅峰,用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除了吸收怨气,只做了一件事——用魔元一遍一遍冲刷四肢的断骨处。魔元流经骨折处时,会刺激骨痂生长。正常的骨折愈合需要数月,但魔元的刺激将这个时间压缩到了几天。代价是剧痛。骨痂快速生长的感觉,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表面爬行、啃噬、筑巢。苏夜习惯了。
第四天。
他在冲刷左腿胫骨的断口时,听到了声音。
从头顶的斜洞传来的。不是风声。是人声。
“……赵师兄说了,那废物的尸体必须找到。残玉肯定还在他身上。”
苏夜的右眼猛地完全睁开。
他没有动。背依然靠着墙壁,呼吸节奏不变,心跳不变。只有右眼的瞳孔在收缩——纯黑色的瞳孔中,那个更黑的圆环骤然缩成针尖大小。
脚步声。两个人的。踩在碎石坡上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他们没有发现墓室入口——斜洞被苏夜用一块墓碑的碎块盖住了,上面还堆了一层腐土和枯草。从外面看,只是一片普通的碎石坡。
“都找四天了,乱葬岗翻了个遍,连赵师兄的尸首都没找到。”第二个人的声音,年轻,带着抱怨,“我看是被野狗拖走了。”
“野狗能咬死赵师兄?赵师兄是筑基——”第一个人的声音戛然而止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。
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第二个人的声音压低了:“你说,会不会是……那个废物没死?”
“放屁。灵根都碎了,四肢断了,扔进乱葬岗四天,不死也烂了。”
“那赵师兄怎么解释?他带着两个师弟来找尸体,结果自己人没了。命牌也碎了。”
又是沉默。
这次更长。
然后第一个人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苏夜能听出来的恐惧:“别说了。找完这片就回去复命。上面怎么定,我们听命就是。”
脚步声开始移动。朝墓室的方向。
苏夜的手指动了。右手三根能动的手指,缓缓攥紧,然后松开。他抬头看向头顶的斜洞。灰黑色的怨气还在从缝隙中渗入,一缕一缕,飘向他的身体。他没有停止吸收。他需要每一缕怨气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踩在了盖住斜洞的碎石块上。
苏夜听到了碎石块微微下陷的声音。头顶的斜洞里,几粒碎土簌簌落下,掉在他肩膀上。
然后脚步声移开了。
“这片没有。去东边坡地看看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
苏夜依然没有动。他继续吸收怨气,一缕一缕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的右眼一直睁着。盯着斜洞的方向。纯黑色的瞳孔里,倒映不出任何光,却清晰地看着那两个灰白色的人形光影,一步一步走远。
他们走远之后,苏夜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墓室中央,抬头看向斜洞。月光从碎石块的缝隙中漏下来,细得像几根银线。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盘膝坐回角落,闭上右眼。
继续修炼。
但他丹田里的魔灵根,脉动的频率变了。比之前快了一丝。像猎犬在闻到猎物的气味后,尾巴开始缓慢而无声地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