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边,是角斗台内拄剑挺立的冯秋兰。
是在地宫血池里,字字诛心问他何为正道、何为仁义的人。是即便身陷囹圄,仍守本心,为凡俗枉死之人讨公道的人。
她守着的,是他年少仗剑天涯、立誓护苍生守正道的初心。
另一边,是跪在他脚边,哭得肝肠寸断的沈皎皎。
是八岁那年在万兽窟血污里,怯生生抓住他衣角,将他当作唯一救赎的小丫头。是每次闯祸都躲在他身后,睁着湿漉漉眼睛喊师尊,笃定他会护着她的徒弟。是只剩两个月寿命,将他当作唯一活下去希望的亲传弟子。
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,是他亲口许诺,护她一生周全。当年九幽血阵,他已为她背弃过一次苍生,如今,难道要眼睁睁看她死在自己面前?
仁义与私情,道心与承诺,苍生与一人。
如两把冰剑,在他神魂中反复拉扯,每一次碰撞,都让他千年稳固的道心,裂开一道又一道细密纹路。
他立在原地,白衣胜雪,依旧是受万人敬仰的正道魁首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早已翻起滔天巨浪。
许久许久。
久到跪在地上的沈皎皎心凉半截,他才缓缓睁眼。眼底翻滚情绪尽数压下,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他一字一句,对着跪地的沈皎皎,落下最终决断。
“放了冯秋兰,放了这里所有被关押之人。往后不得再有任何小动作,若再让我发现你私设刑牢、残害无辜,我便与你断绝师徒关系,将你逐出紫霄仙宫,永不相认。”
沈皎皎哭声戛然而止。
她猛地抬头,满脸错愕地望着他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跟了百年的师尊。她张了张嘴,却被他眼底不容置喙的冷意,堵得一字难言。
“至于你的安危,无须担心。”谢明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与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我会想办法延续你的寿命。哪怕耗损我自身修为与本源,哪怕堕入魔道,我也会护你周全。这是我欠你的。”
沈皎皎咬着牙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可望着谢明澈眼底决绝,她知道这已是最大让步,再闹只会触怒于他。
最终只能低下头,掩去眼底阴鸷,装作柔顺乖巧,哽咽叩首,带着哭腔应下:
“……是,师尊。徒儿听师尊的。”
第79章 紫霄上仙
一个月后, 紫霄城内一间客栈厢房。
冯秋兰睁开眼,丹田内元婴灵光圆润通透,元婴后期的修为已然稳固。
当日从地下斗兽场离开, 谢明澈亲手解开她丹田上的禁制,如今灵力运转再无滞涩, 唯有元婴上方悬着的五行混元剑莲,瓣间细密裂痕仍在缓慢愈合,灵光黯淡, 还需持续温养。
她抬手抚过发髻上的玄色发带, 引动灵力探向于渊留在其上的气息。发带内那丝魔气沉寂得近乎死寂, 连心脉深处与他神魂相连的印记,都被一股诡异力量层层遮蔽, 一丝感应都无法捕捉。
一月过去,谢明澈放她离开, 于渊却依旧困在紫霄仙宫,落在周玲漪手里。她取出谢攸宁赠予的本命传讯符,这一个月里反复注入灵力,符面始终蒙着一层灰翳, 从未有过半分回应。
掐算时日,沈皎皎的寿元临近尽头。此刻贸然闯入紫霄仙宫, 无异于自投罗网,绝非明智之举。
冯秋兰按捺下心绪, 打定主意:只有先将修为提至化神境,才有足够底气筹谋后续一切。
她收好传讯符与发带, 推门下楼,行至客栈大堂。
花四海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候。
她换了一身鲜艳的石榴红衣裙,乌发松松挽成简单发髻, 只插一支素银簪子点缀,面上敷着浅淡粉黛,眉眼明艳,风韵天然,瞧着与寻常中年女修并无两样。
桌上摆着两盏尚有余温的灵茶,一碟刚出炉的糕点,淡淡香气漫溢开来。
花四海见她走近,笑着为她添上热茶,推到她面前:“境界稳了?”
“稳了,多谢花大娘这一个月的照拂。”冯秋兰坐下,端起茶杯轻抿一口。
“谢什么,一条船上的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花四海摆了摆手,语气依旧爽利,“我这身子养了一个月,伤势也恢复了七八成,体修本就皮实,断骨重接、经脉受损都好得快,今日过来,是与你道别。”